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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卷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辅导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安启念

 

  目录


 
 一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概况
     1 结构与写作时间
    2 本卷内容的基本特点
  二  本卷的主要著作及其基本思想
    1 马克思的著作
    2 恩格斯的著作
  三  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1 《手稿》写作的背景、结构及其中心思想
    2 《手稿》的结构与中心思想
    3 《手稿》中的异化劳动思想
    4 《手稿》中的共产主义思想
    5  黑格尔哲学批判


  一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概况

 

  1 结构与写作时间

  (1)结构

  主要由两部分构成。第一部分是马克思的著作,共10篇;第二部分是恩格斯的著作,共28篇。此外还有若干附录和插图。

  (2)写作时间

  本卷收录的是马克思恩格斯写于1842年11月到1844年8月的著作。

  其中马克思的著作写于1843年3月至1844年8月。1843年3月马克思退出《莱茵报》。在《莱茵报》工作时期,马克思发现自己接触的生活实际与以往信奉的黑格尔哲学有冲突,感到苦恼,于是在退出《莱茵报》后重新研读并批判黑格尔哲学,开始了独立的思想探索。1843年10月,马克思迁居巴黎,不久开始研究经济学,1844年8月结束了《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写作。

  恩格斯的著作写于1842年11月至1844年6月。恩格斯于1842年11月下旬由德国来到英国,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英国社会并与工人群众接触,开始关注和研究经济问题,思想迅速发生转变。

  1844年8月底9月初,马克思恩格斯在巴黎会面,发现他们的观点完全相同,立即开始第一次合作——共同撰写《神圣家族》,批判青年黑格尔派。按照恩格斯的说法,继承和超越费尔巴哈并初步阐述唯物史观的工作,是在《神圣家族》中开始的。(《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由此可见,马克思和恩格斯在本卷所收著作的写作期间,即1842年11月到1844年8月,正处在思想急剧变化的时期。这是马克思主义形成的最后阶段。
 
  2 本卷内容的基本特点

  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正处在转变过程之中,是本卷内容的基本特点。在本卷中,马克思主义的主要观点已经初步提出,但还不很成熟,许多思想还不够完整、系统,马克思恩格斯还没有形成借以准确表达自己思想的科学范畴。

  因为有这样的特点,在阅读这一卷时,我们需要对马克思恩格斯的许多论述加以仔细辨析,既不能把它们简单地等同于马克思恩格斯的成熟思想,也不能过于强调其不成熟性而低估它们的价值。这是在阅读中必须格外注意的。

  就研究马克思主义形成史而言,这一卷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最重要的一卷。

 

  二  本卷的主要著作及其基本思想

 

  1 马克思的著作

  本卷马克思的著作,比较重要的有:《黑格尔法哲学批判》、《论犹太人问题》、《〈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是一部未完成的手稿,大约写于1843年3月中至9月底。1842年4月至1843年3月马克思在《莱茵报》工作,涉及许多具体的物质利益问题和法律问题。因黑格尔哲学不能对这些问题提供合理解释,在结束《莱茵报》的工作之后,马克思着手研究黑格尔《法哲学》并大量阅读历史著作,写下了《黑格尔法哲学批判》。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中分析批评了黑格尔的唯心史观,事实上形成了“不是国家和法决定市民社会,而是市民社会决定国家和法”的思想。“市民社会”是社会物质生活关系的总称。这是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思想的萌芽。

  《论犹太人问题》和《〈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写于1843年10月到12月,发表于1843年初出版的《德法年鉴》。

  在《论犹太人问题》中,马克思对政治解放与人类解放作了区分。政治解放是资产阶级革命反封建斗争的产物,标志是获得政治民主;人类解放是通过消灭私有制实现的人对异化的克服,从而摆脱了物质利益和物质生产对自己的支配,人的社会性本质得到实现。实际上,这里所说的人类解放就是马克思提出的共产主义革命的目标。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内容非常丰富。最有价值的思想是,马克思提出了无产阶级的历史使命,即通过解放自身实现人的彻底解放。此外马克思提出“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强调革命实践的重要,与试图用道德批判、哲学批判改变世界的唯心主义划清了界限。但这篇《导言》带有明显的费尔巴哈人本主义色彩,对无产阶级历史使命的分析也缺少明确的唯物史观基础,还没有把人的解放事业建立在生产力发展的基础之上。这表明马克思的思想还处在形成过程之中。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是本卷最重要的文献。在这部文献中马克思分析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异化劳动,着重地、全面地论述了他的共产主义思想,提出了具有重大意义的劳动实践历史观。后面我们要对这部著作做专门的介绍。

 

  2 恩格斯的著作

  本卷中恩格斯的著作写于他在英国生活其间,写作背景都与英国有关。就内容看,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其一是对英国情况的介绍。主要有:为《莱茵报》写的五篇文章;为《瑞士共和主义者》杂志写的四篇《伦敦来信》;以《英国状况》命名的三篇文章。

  这些文章全面介绍了当时英国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状况,特别是对英国无产阶级的悲惨处境作了生动记录。这些文章中最重要的是《英国状况  十八世纪》。这篇文章详细介绍了英国的工业革命及其社会影响,强调了科学技术进步对社会发展的推动作用,分析介绍了18世纪的英国哲学。这篇短文包含大量的哲学思想,在对英国现实的批判中体现出来的哲学思想,对于理解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的关系,驳斥所谓的“马恩对立”,很有价值。

  其二是《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这是恩格斯的第一部经济学著作,也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研究的开始。马克思主义的经济学思想、唯物史观以及科学社会主义的某些原理,在其中初露端倪。这部著作对马克思转向经济学研究起了积极的推动作用,被马克思称作“批判经济学范畴的天才大纲”。

  其三是《大陆上社会改革的进展》。文章指出:“欧洲三个文明大国,英国、法国和德国,都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在财产共有的基础上进行社会制度的彻底革命,现在已经成为一种急不可待和不可避免的必然。……这一事实无可争辩地证明,共产主义不是英国或任何其他国家的特殊情况造成的结果,而是从现代文明社会的一般实际情况所具有的前提中不可避免地得出的必然结论。”文章着重考察了法国和德国共产主义学说的产生。其中值得注意的是,恩格斯对德国共产主义学说的历史必然性,从思想史,特别是哲学史的角度作了深刻的分析,对于我们理解马克思主义的形成,具有重要意义。

  概括起来看,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中,马克思恩格斯表述了唯物史观的基本思想;提出并深刻论证了自己理解的共产主义;强调了无产阶级的历史使命;看到了阶级斗争和社会革命的重要意义。这些思想表明,马克思恩格斯通过不同的道路在思想上取得了高度一致,马克思主义基本形成。

 

  三  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手稿》)是这一卷中最重要的文献,有必要单独加以介绍。

 

  1 《手稿》写作的背景、结构及其中心思想

  (1)《手稿》的写作背景

  可以从社会背景与马克思本人的思想发展背景两个方面来看。

  先看社会背景。

  《手稿》写于1844年,当时工业革命在英国和比利时已经完成,在法国正在迅速进行,而在封建势力仍占统治地位的德国,正在艰难推进。工业革命的推进与进行有力地促进了资本主义制度的发展,而资本主义制度的发展又使社会迅速分化,无产阶级的队伍日益庞大,广大劳动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恩格斯在写于1839年的《伍珀河谷的来信》中这样描述当时德国工人的生活状况:“在低矮的房子里劳动,吸进的煤烟和灰尘多于氧气,而且大部分人从6岁起就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这就剥夺了他们的全部精力和生活乐趣。但干的织工从早到晚蹲在自己家里,弓腰曲背地坐在织机旁,在炎热的火炉旁烤着自己的脊梁。因此,这些人不是信奉神秘主义就是酗酒。……在当地的皮匠中间也会见到一些身强力壮的人,但用不了3年,他们的肉体和精神就会被毁掉;5个人中有3个死于肺结核,最终原因是酗酒。……下层等级,特别是伍珀河谷的工厂工人,普遍处于可怕的贫困境地;梅毒和肺部疾病蔓延到难以置信的地步;光是埃尔伯费尔德一个地方,2500个学龄儿童中就有1200人失学,他们在工厂长大,——这只是便于厂主雇用童工而不再拿双倍的钱来雇用被童工取代的成年工人。”(《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第44页)

  当时不论在哪一个国家,这种状况都一直与资本主义的发展相伴随。它激起了劳动人民的强烈反抗,例如在这一卷中马克思和恩格斯都给与高度肯定的1844年西里西亚纺织工人起义。资产阶级鼓吹的人道主义理想变为人道主义灾难。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了形形色色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理论。在德国,特别是出现了以魏特林为代表的由工人自己建立的共产主义理论。

  社会背景中值得注意的另外一个方面是来自文学、艺术,特别是哲学方面的对资本主义的批判。

  自然科学在17世纪获得革命性的发展,其代表性成果是牛顿力学。牛顿的理论对人们的经验世界,大到天体运行,小到苹果落地,提供了完满的解释。人们开始拜倒在科学理性的脚下。18世纪的启蒙运动,实际上是要把一切都放在理性法庭加以审判,不能归于理性的,都被列入迷信而遭到抛弃。

  这当然是一个进步,但也是一种片面性。例如,启蒙运动思想家有人提出“人是机器”。把人当作机器固然是唯物主义,高度肯定了人的物质生活,但它否定了人的精神、信仰、情感、个性,把人等同于动物,甚至无生命的自然物。用机械运动解释一切,包括解释人,无疑是对人的极大贬低。

  这种贬低引发了思想家们的反抗,他们奋起捍卫人的尊严,形成了被称作“浪漫主义”的思想潮流。从卢梭开始,先后涌现出了雪莱、济慈、拜伦等英国诗人,以及德国的歌德、席勒、施莱格尔、施莱尔马赫。康德、费希特,整个德国古典哲学,都具有浪漫主义的色彩。浪漫主义者明确反对物质主义,不仅反对把人称作机器,而且宣布“世界不是机器”;他们强调人的个性、精神生活;赞美人的创造性、主体性。他们讥讽迷恋理性主义、物质主义的人:“灵魂丧失,胃口极佳”。

  德国古典哲学从康德到费尔巴哈,都强调人的自由,强调人的主体性、创造性,把摆脱外在必然性对人的统治,实现自由王国作为最高理想。这既是对资产阶级反封建成果的肯定与发展,也是对启蒙运动表现出的片面性,也即用物质主义解释人的做法,严厉的否定。

  这种情况把人们的思想引向了共产主义。恩格斯认为共产主义是德国人从自己的哲学中得出的必然结论。他说:“德意志民族在哲学上所做的一切努力,要么毫无裨益——其实比毫无裨益更坏,要么一切努力的结果应该是共产主义;德国人要么抛弃他们曾把其名字奉为本民族的光荣的那些伟大的哲学家,要么就得接受共产主义。”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492-493页)他还说:“德国人是一个从不重利益的民族;在德国,当原则和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原则几乎总是使利益的要求沉默下来。对抽象原则的偏好,对现实和私利的偏废,使德国人在政治上毫无建树;正是上述这些品质保证了哲学共产主义在这个国家的胜利。”(同前)哲学共产主义成为当时德国影响广泛的社会思潮。德国的哲学共产主义强调人的解放、人的自由,但夸大哲学批判的作用,缺少对实现共产主义现实途径的认识。

  再看马克思本人写作《手稿》时的思想背景。关于这个问题,要注意以下四点:

  1)马克思大学毕业后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哲学素养深厚,特别是对黑格尔哲学有着深入的了解。

  2)通过《莱茵报》时期的工作和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马克思认识到,国家合法的性质及其变化原因,要到市民社会中去找。再加上恩格斯《国民经济学批判大刚》的影响,马克思开始研究政治经济学。

  3)马克思已经具备了共产主义思想,他赞同德国哲学共产主义对资本主义社会人的异化的谴责,赞同他们对人的自由、解放的追求(《论犹太人问题》、《〈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但不满意哲学家们满嘴大话,不知脚踏实地,以为靠他们的哲学就可以扭转乾坤的空想(《马克思致阿诺尔德·卢格》1843年9月)。

  4)马克思已经认识到了工人阶级的历史使命,认识到了阶级斗争的巨大历史作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以上从几个方面介绍了《手稿》写作的背景,认识上述背景可以使我们了解马克思当时在理论方面面临的迫切任务是什么。这一任务就是:把欧洲进步思想家们所作的工作推进一步,为消灭极不人道的资本主义制度和实现人的解放,即实现共产主义,寻找一条科学的切实可行的道路。这是欧洲社会思潮和马克思本人思想演化两条逻辑所共同决定的历史性的任务。

 

  2 《手稿》的结构与中心思想

  (1)《手稿》的结构

  《手稿》大约写于1844年5月底6月初至该年的8月;  它写在三个手工装订的笔记本上;其中笔记本Ⅱ共43页,但前39页已经丢失;笔记本Ⅲ的大部分内容是对笔记本Ⅱ已经丢失的第39页的补充。

  整个《手稿》具有个人研究笔记的性质,远不是已经完成的书稿。

  《手稿》的内容相对而言比较完整,有一个大致完整的结构,但这一结构不是在写作之前考虑成熟计划好了的。为了解这一结构,我们先看《手稿》的主要内容。

  笔记本Ⅰ分两个部分。前21页分别考察了资本主义社会中无产阶级、资产阶级和土地所有者的收入形式,即工资、利润和地租;从22页起,马克思详细剖析了工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异化劳动,说明异化劳动是人的类本质的丧失。在笔记本Ⅰ的结束部分,马克思提出要通过分析劳动活动,考察私有财产的起源并进而说明异化劳动的产生。

  笔记本Ⅱ仅剩4页,讲的是经济学问题,与笔记本Ⅰ的第一部分相似。

  笔记本Ⅲ与笔记本Ⅰ关于异化劳动的论述有着密切联系。马克思在笔记本Ⅰ中提出异化劳动是人的类本质与人的异化,笔记本Ⅲ集中论述了人如何重新占有自己的本质。相关思想集中起来,就是他的共产主义理论。在笔记本Ⅲ中,马克思关于共产主义问题的论述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其一,马克思提出了自己的共产主义观,并依据以劳动实践为基础的唯物主义历史观,对自己的观点作了论述,即[私有财产和共产主义]部分;其二,马克思进一步对这种唯物主义历史观的思想由来,具体而言是它与费尔巴哈和黑格尔哲学的关系,做了深入说明,即[对黑格尔的辩证法和整个哲学的批判];其三,马克思论述了人的需要在存在私有财产的条件下的异化以及随着私有财产的被消灭而向人的回归,即[私有财产和需要]。

  笔记本Ⅲ 行将结束时,马克思写了一个“增补”两个“片断”以及一篇《序言》。其中比较重要的是《序言》,它对这部手稿的写作缘起以及基本内容作了说明。

  从宏观上看,《手稿》的主体内容显示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理论结构。它包括三个部分:第一,马克思研究共产主义问题的社会背景,即资本主义社会的异化劳动以及由异化劳动造成的非人现实和人的类本质的丧失;第二,马克思提出自己的共产主义思想——通过人并且为了人而对人的本质的重新占有,并依据劳动实践历史观对这种共产主义思想加以论证;第三,以劳动实践为基础的唯物主义历史观的理论由来。

  这三个部分的,也是全书的中心思想,是共产主义问题。

 

  3 《手稿》中的异化劳动思想

  异化劳动是《手稿》的重要思想。

  所谓异化是指一个事物变为异己的并且与自己作对的存在。

  马克思的异化劳动思想是从对资本主义现实生活中的经济事实的分析得出的。他认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工人的劳动异化了,它有四种表现:

  第一,劳动产品与劳动者,即工人,相异化:“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产品的力量和数量越大,他就越贫穷。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这一事实无非是表明:劳动所生产的对象,即劳动的产品,作为一种异己的存在物,作为不依赖于生产者的力量,同劳动相对立。”(267页)

  马克思又说:“工人生产的越多,他能消费的越少;他创造价值越多,他自己越没有价值、越低贱;工人的产品越完美,工人自己越畸形;工人创造的对象越文明,工人自己越野蛮;劳动越有力量,工人越无力;劳动越机巧,工人越愚笨,越成为自然界的奴隶。”(269页)

  第二,劳动活动与工人相异化——“劳动对工人来说是外在的东西,也就是说,不属于他的本质;因此,他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因此,工人只有在劳动之外才感到自在,而在劳动中则感到不自在,他在不劳动时觉得舒畅,而在劳动时就觉得不舒畅。因此,他的劳动不是自愿的劳动,而是被迫的强制劳动。因此,这种劳动不是满足一种需要,而只是满足劳动以外的那些需要的一种手段。劳动的异己性完全表现在:只要肉体的强制或其他强制一停止,人们就会像逃避瘟疫那样逃避劳动。”(270-271页)

  第三,“人的类本质——无论是自然界,还是人的精神的类能力——变成对人来说是异己的本质,变成维持它的个人生存的手段。异化劳动使人自己的身体,同样使在它之外的自然界,是他的精神本质,他的人的本质同人相异化。”(274页)

  第四,人与人相异化。如果劳动活动和劳动产品不属于我,作为异己的力量面对着我,那么他到底属于谁呢?属于另一个人。“如果人对自己的劳动产品及对象化劳动的关系,就是对一个异己的、敌对的、强有力的、不依赖于他的对象的关系,那么他对这一对象所由发生这种关系就在于有另一个异己的、敌对的、强有力的、不依赖于他的人是这一对象的主人。”(276)这个人就是资本家。

  异化劳动思想是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不人道现实的谴责,所说的四个方面都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基本事实。这一思想的正面的积极的意义是显而易见的。

  在阅读马克思《手稿》中有关异化的论述时,有三个问题有必要特别注意:

  首先,在马克思的异化劳动思想中,第一二两种表现涉及的是基本的经济事实,第三四两种表现讲的是人的本质的异化,马克思着重强调异化劳动是人的本质的异化。在论述异化劳动的第三种表现时,马克思认为生产劳动是人的本质,而生产劳动的特点又在于它是一种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换句话说,它是人的自由活动、自主活动、自我实现,是人自觉自愿地从事的。但是“异化劳动把自主活动、自由活动遍地为手段,也就把人的类生活变成维持人的肉体生存的手段。”(274页)人的本质异化了。此外,在讲到异化劳动的第四种表现时,马克思说:“人的类本质同人相异化这一命题,说的是一个人同他人相异化,以及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同人的本质异化。”(275页)劳动活动以及人的一切活动都具有社会性,社会性与自主、自由一样也是人的本质的表现。异化劳动造成不劳动者占有劳动者的产品,造成人与人的对立,人丧失了自己的社会性本质。第三四两种表现都可以归结为人的本质与人相异化。人的本质与人相异化的重要性,在马克思随后论述的共产主义思想中看得很清楚。

  其次,马克思讲人的本质的异化时首先设定了人的未经异化的本质是什么,指出人的本质是生产劳动,而生产劳动的特点又在于:它是一种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换句话说,它是人的自由活动、自主活动、自我实现,是人自觉自愿地从事的;它具有社会性。从形式上看,这样做与当时流行的其他哲学理论有相似之处,即它们都是事先设定人的某种本质,然后以它为基础展开自己的理论讨论,对现实生活进行分析或批判,因而也同样具有唯心主义之嫌。其实二者有根本的区别。马克思把生产劳动视为人的类本质,是基于这样一种认识,即“一个种的整体特性、种的类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动的性质”。(273)就是说,物种与物种的区别,在于它们的生命活动的性质,而所谓生命活动,就是维持并延续自己的生命的活动。这样的活动在不同的动物哪里是不同的,这正是它们借以相互区别的特征所在。人只有通过劳动才能生存,而劳动活动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它是自觉自愿地进行的。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事实,因而马克思对人的类本质的理解是有充分根据的,并非唯心主义的主观臆断。

  最后,马克思的论述和许多其他唯心主义理论一样,也用异化概念对资本主义现实生活加以批判,这两种批判有没有区别?如果有,区别何在?这两个问题很重要,人们很容易因为这两个问题而误解了马克思的异化劳动理论。马克思和其他许多哲学家一样,用异化概念批判资本主义社会不人道的现实,但是,其他人是用异化解释历史,马克思是用历史解释异化。用异化解释历史,即:既然异化是不人道的,那么只要大家都认识到这一点,对它加以批判,就可以克服它、消除它,推动社会进步和历史发展。用历史解释异化,虽然也批判谴责资本主义社会的不人道现实,但它认识到异化的产生与消除是历史的产物,有着不依人的意识为转移的必然性,客观规律。前者是历史的唯心主义,后者,也即马克思的观点,则是历史的唯物主义。

  马克思正是这样做的。在笔记本Ⅰ的最后部分,对异化劳动的考察行将结束时,他说:“现在要问,人怎么使他的劳动外化、异化?这种异化又怎么以人的发展的本质为根据?我们把私有财产的起源问题变为外化劳动对人类发展进程的关系问题,就已经为解决这一任务得到了许多东西。因为人们谈到私有财产时,认为他们谈论的是人之外的东西。而人们谈到劳动时,则认为是直接谈到人本身。问题的这种新的提法本身就已包含问题的解决。”(279页)显而易见,在马克思看来,劳动异化的是人的发展的产物,而人的发展,包括这一过程中私有财产和异化劳动的产生与消除,都是劳动产物。

  这是马克思异化理论的独特之处,正是这一点,把马克思与同样使用异化概念谴责资本主义的其他思想家区别开来了。

 

  4 《手稿》中的共产主义思想

  这是《手稿》的核心内容。马克思在《手稿》中第一次正式阐述了自己的共产主义思想。

  在[私有财产和共产主义]部分,马克思考察了其他两种共产主义理论之后,对自己的共产主义思想作了全面的阐述。

  马克思说:“共产主义是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扬弃,因而是通过人并且为了人而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因此,它是向人自身、向社会的即合乎人性的人的复归,这种复归是完全的,自觉地和在以往发展的全部财富的范围内生成的。”(297页)这段话告诉我们:第一,共产主义意味着要消灭生产资料私有制,它的主要特点是人真正占有了自己的一度异化了的本质,因而成为真正的人,合乎人性的人;第二,人成为真正的人这一过程是通过人自己实现的;第三,它是私有财产的扬弃,继承了人类在历史上创造的一切财富,包括在私有制条件下创造的财富。

  马克思共产主义思想最主要的特点是强调人对自己本质的重新占有,这与以上所说马克思有关异化劳动第三、第四种表现的论述有关,是其异化劳动思想的逻辑发展。

  对于马克思的上述共产主义思想,我们必须看到其不足之处,这就是它带有浓重的费尔巴哈色彩。这种色彩突出地表现在马克思使用的概念术语上,例如在那句话之后,马克思对它做了进一步的说明:“这种共产主义,作为完成了的自然主义=人道主义,而作为完成了的人道主义=自然主义,它是人和自然界之间,人和人之间的矛盾的解决,是存在和本质、对象化和自我确证、自由和必然、个体和类之间的斗争的真正解决。它是历史之谜的解答,而且知道自己就是这种解答。”(297页)这里使用的“自然主义”、“类”,乃至“人道主义”,都是费尔巴哈哲学思想的基本概念。

  但是我们在这里也要看到,马克思使用费尔巴哈的概念决不意味着他的思想还与费尔巴哈处于同一水平上,相反,马克思使用这些并不恰当的概念所表达的思想是完全属于马克思自己的,是他在成熟时期也一直坚持的。

  首先,“自然主义”和“人道主义”是费尔巴哈用来表达自己人本主义唯物主义思想的概念。前者指物质自然界是唯一存在,在它之外并没有什么神或者绝对观念,一切变化的根源都在自然自身,这是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思想;后者表达的是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思想:人既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又是自然界的本质,哲学必须首先研究人,以人为出发点。完成了的自然主义,即用自然界本身合理地解释了世界并使基督教和黑格尔哲学因其内容变为现实而得到克服;这一过程是通过人实现的,而且是人的本质的回归,故而是人道主义的体现。完成了的人道主义,即人的本质回归人自身,由于这一过程是由作为自然物的人实现的,是对超自然的神或者绝对观念的否定,故而是自然主义的体现。马克思在这里所说的,仍然是共产主义即人的本质的回归,同时强调这是通过作为自然物的人实现的。

  其次,当存在私有财产存在时,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存在矛盾甚至对抗,这在马克思关于异化劳动的论述中看得很清楚,而随着共产主义的实现,私有财产的被消灭,这些矛盾不复存在。

  再次,由于私有财产的存在,人现实地存在着,但丧失了自己的本质;人的劳动使自己的意识对象化,但人们只从中看到了财富的增加,看不到这是人的本质与特征的自我确证;人的本质是自由,但具体的个人是被各种必然性支配的,不自由的;在人身上存在着人的自由本质与对这一本质的限制的斗争。一旦私有财产被共产主义消灭,上述斗争或矛盾也将随之消失。

  最后,共产主义因揭示了历史发展规律而解答了历史之谜,而且知道共产主义自身就是历史发展规律的必然产物,也即“知道自己就是这种解答”。具体而言,马克思认为:“整个革命运动必然在私有财产的运动中,即在经济的运动中,为自己既找到经验的基础,也找到理论的基础。”(298页)

  人所共知,马克思恩格斯认为共产主义是人的自由王国,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而共产主义的实现,最终而言,是生产力发展的必然结果。显而易见,马克思在上面论述中所说的,也正是这样的思想。

  马克思还对人的本质回归问题从两个方面作了具体的说明。

  第一,社会性是人的本质特征,私有财产的存在使它丧失,共产主义则是人的社会性的回归。

  第二,世界是人展示自己的全面本质,也即从多方面——通过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思维、直观、情感、愿望、活动、爱——与之发生关系从而使人的多方面的本质得以实现的对象。私有财产的存在使人的本质的丰富性丧失了,只知道把世界作为自己的吃、喝、穿、住的对象去占有、拥有、使用。共产主义消灭私有财产将使人的丰富本质得到实现。

  上述思想充分体现了马克思共产主义思想丰富而又深刻的内涵,但这还不是其共产主义思想特征所在。马克思的共产主义思想与其他类似思想的根本不同之处在于,他认为共产主义的实现不取决于人以外的某种神秘的世界“创造者”,它是人的劳动实践活动历史发展的产物。异化的出现是私有财产的产物,而异化的消除是共产主义的实现也即消灭私有财产的必然结果。马克思说:在私有财产的运动即生产和消费中,“无论是劳动的材料还是作为主体的人,都既是运动的结果,又是运动的出发点(并且二者必须是这个出发点,私有财产的历史必然性就在于此)。”(300-301页)对于这种用劳动实践解释历史的思想,马克思在关于共产主义的论述行将结束时作了高度的概括。他说:“对于社会主义的人来说,整个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是自然界对人来说的形成过程,所以关于他通过自身而诞生、关于他的形成过程,他有直观地、无可辩驳的证明。”(310页)这里所说的“社会主义”就是我们今天说的共产主义。马克思之所以把它称作“社会主义”,旨在强调这时人的社会性本质已经回归人自身,而共产主义作为对私有财产的否定,只是使人的本质回归的“中介”。马克思在这里提出的是一个用劳动实践解释全部历史的理论,是一种劳动实践历史观。按照马克思的理解,私有财产的产生与消灭,异化劳动的出现与消亡(即共产主义的实现),是由劳动实践推动的历史过程的必然结果。

  马克思不是最早提出共产主义思想的人,但其他共产主义理论家都把共产主义的实现诉诸道德说教或者哲学批判,只有马克思把它视为历史发展客观规律的结果;而且这一规律不是从外面强加于人的,而是在人的劳动活动推动的人与自然的发展中体现出来的。在这里马克思对共产主义的论述虽然还主要是从哲学的角度进行的,关于经济发展是共产主义的基础的思想还处于萌芽状态,但已经一扫当时共产主义理论中普遍存在的空想性,具有了唯物主义的性质。事实上马克思在《手稿》的序言和[对黑格尔的辩证法和整个哲学的批判]中也对青年黑格尔派的唯心主义提出了批评。

  我们在前面曾经提到,在《论犹太人问题》和《〈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马克思已经初步提出了他的共产主义思想并指出共产主义的实现要依靠无产阶级的阶级斗争,《手稿》则进一步从哲学的角度把共产主义的实现看作历史发展客观规律的产物。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说,恩格斯概括的马克思的两大发现,也是社会主义由空想向科学转变的两个决定性因素——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理论,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中已经以萌芽的形式存在了。

 

  5  黑格尔哲学批判

  黑格尔哲学批判在《手稿》中占有较大的篇幅,马克思把它作为自己共产主义思想的第6个要点。这一部分的宗旨,是说明劳动实践历史观——“整个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是自然界对人来说的生成过程”——与黑格尔哲学以及费尔巴哈哲学的关系。这一部分篇幅较长,读来费解,但其思想并不复杂,我们的介绍可以相应地简单一些。

  对马克思来说,这种历史观是他的共产主义思想的理论依据,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它是从哪里来的?马克思通过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分析指出,它是用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人本主义哲学对黑格尔唯心辩证法的改造。

  马克思认为,黑格尔的哲学无论从其诞生地《精神现象学》看,还是从他的整个哲学体系看,都描述了一个精神、意识自我发展的辩证过程:自我意识——自我意识外化、对象化为“现实的、感性的、实在的、有限的、特殊的东西”——扬弃这些现实的、感性的、特殊的东西,再次回到意识,意识本身得到发展。这一辩证过程一再重复,意识不断发展,直至达到结对精神的高度,自我意识和意识完全同一。马克思把这一过程创造性地解读为人的自我产生过程:“黑格尔的《现象学》及其最后成果——辩证法,作为推动原则和创造原则的否定性——的伟大之处首先在于,黑格尔把人的自我产生看作一个过程,把对象化看作非对象化,看作外化和这种外化的扬弃;可见,他抓住了劳动的本质,把对象性的人、现实的因而是真正的人理解为他自己的劳动的结果。”(319-320页)马克思是说,黑格尔讲的自我意识的对象化,就是人的劳动和在劳动中人的本质在劳动产品中的物化、对象化;因而黑格尔所说的自我意识的辩证发展也就是人通过劳动实践而实现的自我发展。很明显,这正是我们在前面所说的马克思的劳动实践历史观——“整个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是自然界对人来说的生成过程。”

  马克思为什么能做到对黑格尔的辩证法的创造性解读?是因为他吸收了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人本主义思想。马克思几次明确指出,黑格尔的自我意识实际上就是人,就是费尔巴哈所说的作为自然存在物的肉体的人。他强调:“当现实的、肉体的、站在坚实的呈椭圆形的地球上呼出和吸入一切自然力的人通过自己的外化把自己现实的、对象性的本质力量设定为异己的对象时,设定并不是主体;它是对象性的本质力量的主体性,因此这些本质力量的活动也必须是对象性的活动。”(324页)这段话是马克思实现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与黑格尔的辩证法相结合的生动体现。

  《手稿》从对资本主义社会经济现实的分析入手,特别是从对异化劳动的分析入手,中心思想是共产主义,哲学只是马克思共产主义理论的基础或组成部分。但如果就理论价值而言,马克思的哲学思想可以说与他的共产主义思想同样重要。学术界公认马克思写于1845年春天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特别是它的第一条,是马克思哲学思想问世的标志。在这个《提纲》的第一条中,马克思既批评了费尔巴哈等旧唯物主义者不从人的主体方面和实践活动出发看待世界,又批评了青年黑格尔派及其他唯心主义者只是抽象地发展了人的能动方面,同样不知道现实的、感性的活动即实践活动。显然马克思把能不能把人的主体能动性和世界的物质性结合在一起理解实践活动及其意义,作为他的哲学思想与其他哲学思想的根本区别。但是我们看到,马克思在《手稿》中提出的劳动实践历史观,真正实现了唯物论与辩证法的结合,体现的已经是《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马克思所主张的哲学思想。二者的区别只在于,在《手稿》中马克思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劳动实践历史观与费尔巴哈哲学思想有着根本的不同,或者说还误以为自己的哲学思想只不过是费尔巴哈哲学思想的继承与发挥,因而还处处对费尔巴哈加以称赞。

  由于《手稿》与整个《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一样,是马克思恩格斯思想急剧转变过程中的著作,既有新思想的萌芽,又有旧思想的痕迹,所以其中的思想,尤其是其中的哲学思想,在中外学术界都引起广泛争论,至今没有共识。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手稿》和《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在马克思主义思想史研究中充分显示出了它们的理论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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