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在华夏文明的肌理中,山水从来不是简单的自然存在。如今,高铁与飞机将千里缩为瞬息,手机镜头能定格每一寸光影,但当代人的旅行多是停留在社交媒体上的打卡。古人没有便捷的交通工具,没有高清的影像设备,却用脚步丈量着中华文明的脉络,用笔墨将山水的魂魄镌刻进中华文明的基因。翻开古人的游记,仿佛能触摸到山水间流动的呼吸。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墨迹,不仅是行程的记录,更是心灵与自然的对话。今天,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寄情山水的古人是怎么写游记的。
苏轼
水石鸣钟惊夜客
长江蜿蜒如带,绕过巴山蜀水,缠住三峡奇峰,在湖口与鄱阳湖汇聚后一路向东,穿行于江淮平原,最终流入东海。作为中国最大淡水湖的鄱阳湖,赣、抚、信、饶数河之水于此汇聚,注入长江。江湖合汇处少有大山,湖口也不例外,这里有上下两座小山,相距约有两里,并称“石钟山”。其中靠南近湖的为上钟山,靠北临江的为下钟山,由于地势险要,自南朝刘宋在此设戍以后,历代累有大战。
北宋元丰七年(1084年)六月,大宋朝汝州团练副使苏轼路过此处时,关心的却不是石钟山旁的险要地势,而是这山为何会以“钟”为名,他的《石钟山记》因此展开。
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说此山以“钟”为名是因为山下有深潭,浪起时水石相击有洪钟之声;唐代李渤说此山名为“石钟”是因为山石相击声音独特。苏轼对这两种说法提出质疑,并抛出惊世之问:“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而后深夜乘小舟亲临绝壁之下。石钟山虽是小山,但临江带湖,泛舟而近时便会觉得山体陡峭,险恶异常,所以苏轼写道“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并不夸张,这是视角变换后山体带来沉重压迫感的具象化。
山间的鸟儿被打扰后四处纷飞,惊叫声不绝于耳,吓得苏轼决定打道回府,也就在此时,石水相击,忽然“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本已萌生去意的苏轼循着声音继续探查,发现原来这山下处处皆是洞穴,波涛澎湃之下水入穴中,便发出如洪钟般的巨响,这正是“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所以他断定,这才是石钟山以“钟”为名的原因。
回去的路上他遇“大石当中流”,仔细观察下发现这块大石头也是“空中而多窍”,在水浪冲击下有“窾坎镗鞳”的金属之音。他回去后写成《石钟山记》,并感叹郦道元不肯多费笔墨把事情讲清楚,而士大夫又不敢夜乘小舟到绝壁之下寻求真相,所以在文章最后,他略带一点得意地表示“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石钟山记》以议论开篇,引出悬念,继而自述行游路线,由景及声,氛围渐渐阴森恐怖,让读者恍如亲历,正是苏轼自述的“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的手段。而就在这恐怖氛围达到顶点时,将人再度带回探寻石钟山得名缘由的主线之上,最后以议论收尾,首尾相扣,情、景、事、理融为一体,浑然天成,形成有说理而无说教,有叙事而无铺张,有哲思而无玄想的妙文。
袁宏道
林泉清幽下的风雅会
若说苏轼的《石钟山记》是“理趣”的化身,袁宏道的《虎丘记》则是“神韵”的绝唱。虎丘位于苏州城西北郊,山高34.3米,是江南著名文化地标之一,林泉幽壑名胜古迹不可胜数,名家篇目众多,袁宏道却独辟蹊径,聚焦与民同乐的市井热闹,写尽世俗之趣。苏州人爱郊游,四时节气都不虚度。江南民间传说农历六月廿四是荷花生日,届时人们倾城而出,租个画舫游湖观荷赏月,场面甚是盛大。哪怕浓云遮月,也阻挡不住苏州百姓涌向虎丘山引吭高歌的热情。
24岁中进士,27岁被选为吴县县令的袁宏道,两年后便挂冠归隐。在当知县的两年里,生性爱游山玩水的袁宏道在公务之余六登虎丘山。为什么独爱虎丘山?袁宏道也写得很明白:“其山无高岩邃壑,独以近城”,虎丘山虽不高,但山小景多,风光灵秀,又有梵音缭绕,自东晋时就已是文人钟爱的活动场所。到明代,虎丘已经是终年游客云集的“网红景点”,吴中文士闲时郊游、宴饮赋诗、临别聚会,总离不开虎丘的四时胜景。最后一次故地重游,袁宏道与友人江盈科、方文同登山顶,听游人歌唱响彻云际,山顶的平远堂荒废已久,来日定要与江盈科一道将其修复,“祠韦苏州、白乐天诸公于其中”。后来,这段经历被写入《虎丘记》中:“今余幸得解官称吴客矣。虎丘之月,不知尚识余言否耶?”如今他侥幸逃离官场,不知道月亮还记得他当日的誓言吗?
中秋之夜,满城士女倾巢而出,“倾城阖户,连臂而至”的盛景里,藏着明代市井中的集体狂欢。“明月浮空,石光如练”,千人环坐,歌声与丝竹交织。他不写山岩的形态,却捕捉声音的流动,直至“一夫登场,四座屏息,音若细发,响彻云际”。当喧嚣散尽,“月影横斜,荇藻凌乱”,他独留亭中,让寂静与余韵在心底沉淀。袁宏道用蘸满吴侬软语的笔触,将虎丘之夜写成流动的水墨画,他写的不是虎丘,而是人在自然中刹那的沉醉,是生命与天地相融的片刻轻盈。
读袁宏道的文章,会发现他并不喜欢偏僻荒野的山地,而偏爱有“人”的场所:他游览雨后西湖,印象最深刻的是一袭白衣的骑者,是卧于地上、以面受花的饮者;他笔下有柳梢新翠、山色微岚的高梁桥,自己与友人枯坐树下如同参禅,往来游客相视而笑;有春来游满井,山峦“娟然如拭”;有看“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红装而蹇者”,方知“郊田之外未始无春”。
袁枚
妙笔观云海览群峰
黄山地处徽州,即今安徽南部黄山市境内,山境南北长约40千米,东西宽约30千米,是一块横亘于歙县、太平(今黄山区)、黟县、休宁四县之间的巨大山体。古时传说轩辕黄帝曾与容成子、浮丘公同游此山,在这里炼丹修行后得道升仙,于是唐天宝年间,好道教的唐玄宗便赐改其名为黄山。
世人知袁枚,大多是因为“江南名园”随园,还有那本载满了琳琅满目美食烹饪的《随园食单》。他中年辞官后便归隐随园,人生大半时光在此度过。不过若是据此便以为袁枚是“宅男”,终年寄情于园中山水而足不出户,那恐怕是个误会。一个热爱自然山水之人,也自然愿意走出家门投身于真正的山水之中。
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四月初二,年已68岁的袁枚一行行抵黄山,第一站先宿在南麓的汤泉。并以此处为起点,袁枚将接下来的黄山七日之游写入《游黄山记》中。千余字的游记并未作逐日的流水账,而是主要记叙了游览黄山的观感。
所谓“诗有天籁最妙”“童语终是真语”,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论及创作,最不耐掉书袋、堆典故,而是强调要有自然的灵性,鲜活生动。在其《游黄山记》中,这样的创作理念也贯穿始终。尤其体现在他登上大小清凉台后,对奇峰云海的描写。
当袁枚立于清凉台上,得以遍览群峰云海,只见“台下峰如笔,如矢,如笋,如竹林,如刀戟,如船上桅,又如天帝戏将武库兵仗布散地上”。寥寥数笔勾勒出奇峰群起、挺拔多姿的面貌。“白练绕树”“镕银散绵”很直观地写出云气初起时,弥漫四空的动态。云海铺就后,又以“凝脂”“笋脯”等食材喻云山,果然是老饕之言。最妙的是,袁枚没有直写对云海奇景的感受,而是笔锋转到云海散去后饱受烈日炎炎之苦,还好有片善解人意的云,为自己遮阳。片云之语何尝不是率真自然的“童言童语”。
袁枚不刻意雕琢,却让山水有了性情——黄山在他笔下,时而如顽皮的孩童,以云雾捉弄游人;时而如豪迈的壮士,以奇松怪石彰显风骨。他的游记里,没有宏大的议论,只有“我见青山多妩媚”的坦诚,仿佛山水是可以对饮的知己,笔墨不过是随性的闲谈。这种“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的书写,让自然成为人格的映照。
最好的游记,是思想与自然的深度交融。从苏轼的叩问到袁宏道的风雅,再到袁枚的奇观,古人的游记告诉我们,山水不仅是观光的背景,更是安放灵魂的疆域,让我们重拾那份在山水间沉潜的耐心,让游记回归精神探索的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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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郭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