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们对《资治通鉴》的概况及核心价值作了简要介绍。本期起，我们将聚焦秦始皇、刘邦等具有代表性的历史人物，探寻他们成败得失背后所蕴含的治世理念与人生智慧。秦始皇，中国历史上首位皇帝。他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终结了春秋战国数百年的割据纷争；推行书同文、车同轨等一系列举措，奠定了此后两千多年中国制度与文化根基。与此同时，世人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尊称他为“千古一帝”，亦有人斥责他“以暴虐为天下始”。这种复杂的功过交织，使其成为解读历史得失、汲取治事智慧的绝佳范例。今天，就让我们循着《资治通鉴》的记载，走近这位传奇帝王。
震古烁今的功绩
“千古一帝”的称号，源于他终结乱世、构建千年治国体系的卓越贡献，其功绩在史册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1.横扫六合，终结诸侯纷争
众所周知，秦始皇统一六国，结束了中国自春秋战国以来长达500多年的诸侯割据纷争，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制的封建王朝。
客观而言，秦始皇即位时，秦国的疆域已接近其他六国疆域总和，国力亦遥遥领先。吞并六国，本质上是秦国历代君主积累的总体优势所致，对秦始皇而言，更像是水到渠成的必然结果。但统一六国，并非举手之劳，其个人的雄才大略与决策能力亦不可抹杀。郭沫若对秦始皇在统一六国事业中所起的作用，评价得颇为客观公允：
“中国自春秋以来，由十二诸侯而成七国，无论在政治上与思想上所走的都是趋向统一的路线，而始皇承六世的余威，处居高临下的战略地位，益之以六国诸侯的腐败，故他收到了水到渠成的大功。”
2.北伐匈奴，稳固边疆安宁
秦王朝建立前后，匈奴势力持续扩张，频繁侵扰秦朝北部边境，成为秦朝最主要的外部威胁。他们的侵扰极具野蛮性与破坏性，动辄屠戮民众，严重影响中原百姓的生产生活。
公元前215年，秦始皇巡视北部边疆，在全面分析政治军事态势后，决定驱逐匈奴。谋臣李斯明确反对，他认为匈奴游牧而居，“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而北方不生五谷，“得其地不足以为利”；秦军“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而转运粮草辎重，则劳民伤财。为此而兴兵动众，“靡獘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
这无疑是个两难抉择：出兵则耗损国力、劳民伤财，不出兵则边境永无宁日、百姓饱受蹂躏。为守护中原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秦始皇最终力排众议下令出兵。
公元前214年，秦军大举出兵，迫使匈奴放弃头曼城，向北退却三百多公里。西汉贾谊在《过秦论》中盛赞此举：
“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
3.典章立制，奠定制度根基
相较于横扫六合、稳固边疆，秦始皇的核心功绩更在于建立新王朝后的典章立制，正如毛泽东同志所言：“百代都行秦政法”。
其一，确立三公九卿制度。丞相总揽全国行政事务，辅佐皇帝处理军国大事，统领百官；御史大夫负责监察百官，同时掌管图籍、律令、文书，并参与朝政决策；太尉则名义上掌管全国军事。丞相、御史大夫和太尉合称为“三公”。丞相之下，分设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等九卿，分别掌管司法、财政、戍卫、宫廷等具体政务，形成分工明确、层级清晰的中央行政架构。
尤为重要的是，秦始皇废除了沿用已久的世卿世禄制度，官吏可以通过功绩得到爵位和官职，打破了血缘世袭的特权垄断。
其二，推行郡县制为地方行政体制。公元前221年，围绕地方行政体制的设立，朝堂爆发激烈争论，丞相王绾建议将诸位皇子分封为诸侯王，镇守各地。李斯坚决反对，他认为分封诸侯易引发战乱，唯有郡县制能实现中央集权、安定天下。几经商讨，秦始皇采纳了李斯的建议。于是设置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郡守、郡尉和郡监三个主要领导。郡下设县，万户以上的县设县令，万户以下的县设县长。乡为最低一级行政机构。这一制度为后世确立了基本行政格局。
其三，奠定大一统的制度基础和文化基础。大一统是中华文化的核心理念。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实行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度同制，通过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与管理规范，加强民族融合，倡导文明风俗，为大一统格局奠定了坚实的制度与文化基础。
饱受诟病的暴政
如此一位功勋卓著的帝王，为何会被后世大肆抨击？问题的根源便在于其执政期间的一系列暴政，这些举措不仅让百姓深陷苦难，更直接加速了秦王朝的覆灭。
1.焚书坑儒：钳制思想的文化浩劫
焚书事件的导火索，是分封制与郡县制之争的再度激化。
公元前213年，秦始皇在咸阳宫设宴。宴会上，官员周青臣称颂秦始皇废除分封制、推行郡县制的举措，盛赞其是奠定天下一统的政治功绩。
这番言论激怒了在场的齐国儒生、博士（官名）淳于越。作为推崇分封制的代表，淳于越当场反驳道：
“凡是不鉴借古代的经验而能长治久安的，闻所未闻。如今周青臣当面阿谀奉承以强化陛下废封诸侯而建置郡县的过失，他不是忠臣。”
淳于越的这番言语，触动了李斯的神经。李斯当即一针见血地指出，“诸生不师今而学古”，是在否定现行制度，扰乱老百姓的思想。
在李斯看来，知识分子读了《诗经》《尚书》、诸子百家典籍，就会常借古书非议当朝，只有烧毁这些在民间流传的古代典籍，才能断绝此现象。秦始皇采纳了这一建议，下令除医药、卜筮、农书以外，民间所收藏的诗书和诸子百家书一律上缴焚毁。有敢谈论《诗经》《尚书》的处死，以古非今者灭族。这便是中国历史上震惊后世的焚书事件。
坑儒事件则源于方士的欺骗与诽谤。秦始皇晚年惧怕死亡，一心追求长生不老，为此召集了大量方士为他寻仙问药。其中，侯生、卢生等人备受礼遇厚赏。然而，这些方士始终无法求得仙药，眼看无法交差，他们便私下讽刺秦始皇刚愎自用、专任刑杀。
这番言论传到秦始皇耳中，他当即勃然大怒。与此同时，他派人查访发现，咸阳城中还有不少人公然诋毁秦朝政策、扰乱民心。盛怒之下，秦始皇下令彻查所有相关人员。结果被审察的人员互相告发、攀咬，牵连四百六十余人。这些人尽数被坑杀于咸阳城外，酿成了坑儒惨案。
2.严刑峻法：奉为圭臬的治国误区
若说焚书坑儒是秦始皇盛怒之下的极端行径，那么将严苛刑罚奉为治国圭臬，便是他推行的制度性暴政。
秦朝法律实行轻罪重罚原则。《法律问答》规定：五人共同盗窃一钱以上要斩断左趾。偷人桑叶价值不到一钱，要罚劳役三十天。又规定：诸如欲行盗窃而中途返回或欲撬门而未打开等程度的盗窃未遂也要判刑。这般苛法之下，秦国境内“赭衣塞路，囹圄成市”，道路上挤满穿囚衣的犯人，监狱人满为患如集市一般。
▲云梦睡虎地秦简。（图片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网站）
此外，连坐之法被广泛推行。在秦律中，政治犯罪、盗窃犯罪、累犯加刑以及在徭役上弄虚作假等都适用家属连坐。严重的政治犯罪还会被诛连宗族甚至“灭其宗”“夷三族”。秦法以严苛为底色，百姓不堪其苦。也正因如此，刘邦进入关中后推行“约法三章”，以简驭繁、宽缓待民，迅速赢得了百姓的衷心拥护。
3.繁重徭役与赋税：压垮百姓的最后稻草
除了严刑的压迫，繁重徭役与苛重赋税的层层盘剥，更把百姓推向了绝境。秦始皇有一个爱好，他每吞并一个诸侯国，都要命人在咸阳北面的高塬上，仿照该国宫殿的样式等比例复建一个。这些宫殿建筑群南临渭水，绵延数百里。据学者统计，秦始皇营建的宫室一共超过了700处（“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
▲清·袁江《阿房宫图》局部，现藏于故宫博物院。（图片来源：央博微信公众号）
每修建一座宫殿都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据汉代史料记载，秦朝成年男子几乎都被征去从军或服徭役，成年女子则承担粮草转运等后勤工作。
发动全国人民从军或服徭役，国家靠什么支撑呢？答案是赋税。董仲舒记载秦代田租赋税“二十倍于古”，再叠加户赋、更赋、口赋等各类苛捐杂税，最终形成了令人窒息的“泰半之赋”。什么是“泰半之赋”？唐代经学大师颜师古注解为“泰半，三分取其二”，也就是百姓收入的三分之二需上缴官府！严刑、苛徭、重赋的多重压榨，让百姓不堪重负，饿殍遍野、死者相望，也让秦王朝逐渐走向衰亡。
写在最后
明代思想家李贽曾评价秦始皇，称其为“天崩地坼，掀翻一个世界”的千古一帝，却又耐人寻味地感叹，始皇帝“是圣是魔，未可轻议”。
从功绩来看，秦始皇统一六国，结束500多年的诸侯纷争，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制的封建王朝。他废分封、行郡县、修驰道、筑长城，推行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度同制，每一项举措都深刻塑造了中国古代的发展脉络，影响绵延至今。
从过错来看，秦始皇推行严苛法律、繁重徭役与苛重赋税，将百姓推向水深火热的绝境，“天下苦秦久矣”的呐喊，最终成为了推翻秦朝的号角。
颇具意味的是，汉高祖刘邦虽推翻了秦朝，却承袭秦制，甚至以继承者自居，终其一生都对秦始皇心怀仰慕。
“秦始皇”三个字凝集着太多的历史因素，有制度创新的辉煌，也有民不聊生的惨痛；有大一统格局的恢弘，也有专制暴政的阴影。或许正因这份兼具功过的复杂性，关于他的评价才历经千年仍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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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郭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