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甲骨文中,“马”字是昂首嘶鸣的侧影,鬃毛飞扬,四蹄腾空,承载着华夏文明对速度、力量与自由的原始崇拜。马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也是文学艺术中的常客。从古至今,马在文学作品中一直扮演着多重角色,承载着丰富的文化意蕴,它早已跳出了动物本身的意义,在字里行间奔驰着,留下深深浅浅的蹄印。
战马与英雄命运交织的挽歌
从英雄的战马讲起,就先来说说被司马迁写进《史记》,被班固写进《汉书》,并被后人津津乐道的名驹乌骓。乌骓为西楚霸王项羽的坐骑,《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有“骏马名骓,常骑之”。项羽自己在《垓下歌》中也写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元 任仁发出圉图卷(局部)
可能有人会说:在史书里,只称此马为“骓”,并非“乌骓”。其实,我们今天熟知的名马“乌骓”,是后世文学加工的产物,此名出自明代甄伟的《西汉演义》。书中第十一回《会稽城项梁起义》专门写了此马来历:
涂山大洋中有黑龙化为黑马,时常践踏农田,无人能制,被项羽降服,并命名为“乌骓”,从此成为项羽征战天下最忠实的伙伴。
《西汉演义》里还记述了乌骓的结局:项羽自刎前为报答乌江亭长的一片好心,把乌骓赠予亭长,并请亭长把马渡到江的对岸去。然而,乌骓忠于主人“咆哮跳跃,回顾霸王,恋恋不欲上船”。“众军士揽辔牵马上船,亭长方欲撑船渡江,那马长嘶数声,望大江波心一跃,不知所往。”此后,“乌骓”也成为后世文人歌咏的对象,唐代诗人李贺写道:
“催榜渡乌江,神骓泣向风。君王今解剑,何处逐英雄?”
这里既写了马的英姿,也写了人的英魂。无论是正史所载或是忠义传说,英雄与战马,在末路一刻,都留下了最悲壮的挽歌。
乌骓,对项羽可谓是“从一而终”。而关羽的赤兔,履历却较复杂,它先后经历了几任主人。虽然在《三国志》里仅简单提到“布有良马曰赤兔”,没有小说《三国演义》董卓赠马的记载,但《三国演义》对赤兔的一生有着大量生动的叙说。
▲电视剧《三国演义》剧照,图为关羽(陆树铭饰)
赤兔初为董卓所有,关于赤兔的外貌,小说第三回有这样的描写:
“浑身上下,火炭般赤,无半根杂毛;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
董卓为拉拢吕布,以赤兔、金珠相赠。吕布见宝马大喜,后杀义父丁原转投董卓,认其为义父。然董卓暴虐、吕布反复,二人终因女子反目,吕布诛杀董卓。此后吕布辗转诸侯间,因反复无常、声名狼藉,被袁术、袁绍排斥,曹操亦评其“狼子野心,诚难久养”。最终吕布在第十九回中败死白门楼,赤兔便归曹操所有。
直到小说第二十五回,曹操兵围小沛,刘备大败,曹操欲使张辽劝降关羽。关羽与其约法三章:降汉不降曹、善待嫂夫人、得知刘备去向便离去。曹操爱才心切,全都应允,见其战马瘦弱,还将宝马赤兔赠予关羽。赤兔自此遇到明主,它见证了关羽的英武与忠义,并建立了生死相依、命运与共的深厚友谊。
最震撼人心的,莫过于关羽大意失荆州、败走麦城后,“坐下赤兔马被马忠所获,献与孙权。权即赐马忠骑坐。其马数日不食草料而死。”吕布死时,赤兔并不悲伤;而关羽殒命,赤兔却为之绝食殉主。一如项羽乌江自刎时,乌骓也不肯独活,可见乌骓、赤兔皆是通灵性的千古良驹,对认准的主人忠心不二,战马的形象也由此超越了凡马的属性,被赋予了人格风骨与忠义道义。
天马在神魔叙事中的修行寓言
讲完人间的马,再来说说天上的马。明代神魔小说《西游记》中的白龙马,便是马形象从世俗走向神圣的代表。白龙马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称玉龙三太子。他因纵火烧毁玉帝赏赐的明珠而触犯天条,经观音菩萨求情才免其死罪,并点化他在鹰愁涧等待,以护送唐僧西行取经。
▲电视剧《西游记》剧照,图为唐僧(迟重瑞饰)、孙悟空(六小龄童饰)、猪八戒(马德华饰)、沙僧(闫怀礼饰)。
书中第十五回唐僧和孙悟空西行到达蛇盘山时,白龙误食唐僧的白马后,被观音菩萨点化:
菩萨上前,把那小龙的项下明珠摘了,将杨柳枝蘸出甘露,往他身上拂了一拂,吹口仙气,喝声叫“变!”那龙即变做他原来的马匹毛片。
这一“化龙为马”的变形,蕴含着深刻的修行寓言。龙,作为中华文明的至高图腾,象征着自由、力量与尊贵;而马,则是臣服、负重与跋涉。龙王三太子从龙到马的降格,实则是从“我执”到“破执”的修行起点。
起初孙悟空对这条“有罪的孽龙”并不认可,观音菩萨开导说:
“那东土来的凡马,怎历得这万水千山?怎到得那灵山佛地?须是得这个龙马,方才去得。”
在取经路上,白龙马是沉默的承担者,它不似孙悟空那般神通广大,只是日复一日地行走,将万水千山踩在蹄下。
然而正是这种沉默,构成了最坚韧的修行。在宝象国一难中,黄袍怪施法,将唐僧变作猛虎囚于笼中,孙悟空被逐,猪八戒吵着要散伙,沙僧失手被擒,取经团队眼看分崩离析。就在这绝境之中,平日里默不作声的白龙马,突然挣断缰绳,化作宫娥,潜入宫中刺杀妖怪。虽身负重伤,却依旧不肯退缩,负伤卧在槽头,泣血苦劝八戒前往花果山请回孙悟空。
这一情节常被读者忽略,却至关重要:它标志着平日里沉默的白龙马已从被动的“脚力”成长为主动的“护法”,其修行境界已臻圆满。最终,白龙马在灵山被封为“八部天龙广力菩萨”,“化龙池”中复原龙身,盘绕在大雷音寺的擎天华表柱上。从桀骜不驯的西海玉龙,到沉默负重的取经白马,他的修行,藏在无言的坚守里,显在危难的担当中。
▲元 赵雍沙苑牧马图卷(局部)
在《西游记》中,除了白龙马,还提到了天马千匹。小说第四回,孙悟空被玉帝封为“弼马温”,掌管御马监。这一情节看似闲笔,实则暗藏机锋。此官职在天庭品阶极低,属未入流的芝麻官,职责是照料天马、清理马厩,工作琐碎且无实权。堂堂齐天大圣,竟被置于马厩之中,与牲畜为伍。孙悟空初时不察,“昼夜不睡,滋养马匹”,将御马监打理得井井有条,直至得知真相,方才有大闹天宫的爆发。
然而从叙事深层看,“弼马温”经历恰恰是孙悟空从“妖仙”到“佛”的必经阶段。他对马匹的精心照料,显示出未被认可的才能;他对官职大小的计较,暴露出尚未超脱的功利心;而他的愤怒离去,则是对不被重用的本能反抗。御马监中的数千匹天马,成为孙悟空早期人格形成的镜像——它们“见了他,泯耳攒蹄,倒养得肉膘肥满”,这种被规训的温顺,恰是孙悟空拒绝成为的样子。
更具深意的是,当孙悟空后来保护唐僧取经,白龙马成为他的师弟(虽无正式名分),这种“前御马监主管”与“现任天马”的组合,构成了奇妙的互文。孙悟空对白马的态度,从最初的忽视到后来的默契,暗示着他已逐渐理解“弼马温”生涯的潜在意义:真正的自由不在于拒绝负重,而在于在负重中保持心灵的轻盈。
当我们今天重读这些故事,马的形象依然具有穿透时空的力量。在高速铁路与航空时代,“马”作为骑乘工具虽已过时,但它所承载的忠诚、坚韧与超越的精神内核,依然是永恒的话题。或许,这正是文学经典的魅力所在——它不提供答案,却永远保持着提问的姿态;它不描绘现实,却照亮了现实背后的精神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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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郭婷婷